滤镜,比雾更浓
我是在整理老房子阁楼时,重新翻到叔公那本沉重相册的。纸页脆黄,边角蜷曲,贴在上面的黑白或早期彩色照片,大多已褪成一种暧昧的、近似记忆本身的颜色。有一张是他年轻时站在厂区门口,双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,对着镜头咧开嘴,笑得毫无保留,背景是几个模糊的、同样笑着的工友。照片拍虚了,他的脸有些朦胧。我指着那点朦胧,曾打趣说:“叔公,你这张没拍好啊。”他接过,推了推老花镜,端详半晌,却摇摇头,用一种我那时绝难理解的语气说:“不,这样好。这样真。”

如今,当我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,被一个个标题带着“里维 nicevideo”标签的精美片段冲刷时,叔公那句话,连同他照片上那层温柔的虚焦,猛地击中了我。我们是不是正在失去对“真实”的感知力,转而崇拜一种由算法和滤镜共同供奉的“精美”?而这,或许是一种比信息匮乏更隐秘的伤害。

你肯定见过那些视频。它们太“好”了,好得不近人情。镜头语言流畅如德芙巧克力广告,转场精准得像瑞士钟表,色调统一在莫兰迪灰或橙青碰撞的网红配方里,连博主偶然闯入镜头的发丝,都带着精心设计过的凌乱美。内容呢?或是五分钟速读一本百年经典,或是三步搞定米其林摆盘,或是在一座城市最出片的三个机位打卡。它们像一份份视觉快餐,营养被极度提纯,口感被精心调配,让你在吞咽的瞬间获得“学到了”、“看到了”、“拥有了”的饱满错觉。

然而,我总忍不住想,那些被剪辑掉的部分呢?那本厚书阅读时枯坐的煎熬、灵光乍现前漫长的迷茫,那些料理背后失败的焦糊、摆盘前的无数次推翻,那座城市在网红转角之外、更嘈杂也更鲜活的老街与菜场——这些笨拙、低效、充满毛边的过程,这些构成生活与认知真正厚度的“杂质”,都被那套名为“nice”的语法,干净利落地“净化”了。
这让我想起初学摄影时,一位老师的话。他说,技术差的照片,模糊了客体;但观念差的照片,模糊的却是主体——你自己的眼睛和心。现在,我们似乎集体步入了一个“观念差”的时代。这套“nicevideo”语法,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,重塑我们的观看期待与认知惰性。它不再要求你跋涉、等待、忍受不完美以抵达理解;它承诺的,是无需付出认知摩擦力的、丝滑的“抵达感”。结果呢?结果是我们对一切“不丝滑”的事物——一本需要啃读的硬书、一段需要经营的关系、一项需要重复练习的枯燥技能——变得愈发不耐。我们的情感阈值被那些浓缩的、高强度的戏剧性片段拔得太高,以至于对现实生活中平淡、渐进、复杂的真相,产生了某种生理性的倦怠。
最让我有些担忧的,还不是消费端,而是创作端那悄然的扭曲。我曾陪一个刚尝试做视频的年轻朋友剪辑他的旅行日记。他拍下了壮丽的落日,也拍下了为追这场落日,在山腰突遇大雨的狼狈、鞋袜湿透的冰凉、以及最终在灰云间隙瞥见一抹金红时,那种混杂着遗憾与庆幸的复杂心情。多么珍贵的真实!可他在剪辑时,却毫不犹豫地删掉了所有“不体面”的狼狈,只留下那几秒辉煌的落日,配上一段从流行歌里截取的高潮副歌。他看着成片,有点满意,又有点空落落地说:“嗯,这样‘好看’。” 那一刻,我觉得被删除的,不止是几个镜头,更是一种诚实的、向他人也向自己暴露过程脆弱的勇气。当表达从一开始就瞄准“nice”,其内核的“真实”便已开始流亡。
叔公那代人,用模糊的照片凝固真实的瞬间。而我们这代人,在用清晰无比的镜头,制造一种越来越统一的、关于美好的幻觉。滤镜滤掉的,真的是瑕疵吗?还是一种名为“过程”的真相,一种名为“耐心”的美德,以及我们与粗糙现实短兵相接、并在此中确认自身存在的能力?
屏幕依旧闪烁,一个又一个“nicevideo”即将播完。我在想,或许我们需要一种反向的勇气,去主动观看一些“not-so-nice video”,去关注那些镜头颤抖、叙述结巴、画面黯淡,却努力想向你传达一点灼热真实的东西。因为生活的真相,很少坐落于那些精心调色的高光时刻里,它更可能藏在转换镜头间的黑场中,藏在那些未能被“语法”收编的、沉默的缝隙里。
毕竟,雾有时让人迷失,但一层完美无瑕、恒定高亮的滤镜,会不会让我们彻底忘了,真正的阳光,本就有阴影,也有温度的变化。